文/王文華
聯合報 2006.10.31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最喜歡的飲料從冰可樂,變成溫開水。更明確地說,從冰可樂、黑咖啡、麻辣鍋,變成溫開水、熱牛奶、地瓜稀飯。如果到咖啡廳,不能只點溫開水怎麼辦?那就來杯「無咖啡因」的咖啡吧。
「要不要甜點?」我搖頭笑笑,好像服務生問的是:「要不要出軌?」找到位子坐下來,咖啡冷得特別快。也不知道是因為咖啡冷了,還是嫌四周太吵,坐不到五分鐘,我就走了。
走在大街,反而舒服。我可以這樣走半小時,惦記著醫生說走路是最好的運動方式。走回家,一身汗。沖澡前先把水龍頭打開,水變熱了才跳進浴缸。洗的過程不再哼歌,忙著摸身上有沒有腫塊。沖不到三分鐘,腳底積滿了水。該死,掉落的頭髮又把出水口堵住了。
沖完澡趕緊穿上衣服,免得受涼。坐在床上,我突然了解到:OH MY GOD,我是中年人了!
我跳起來,像逃離命案現場。誰說我是中年人?我只是「成熟」了!「成熟」?噗吃,我想唬誰?「成熟」是新聞稿上的用詞,「老」才是日記上會出現的字。
別被報紙騙了!報紙標題或行銷術語會稱你為「熟男」,只有健檢報告才敢直接說「老化」。誰願意老呢?誰願意承認自己步入中年了呢?我可以用落健、敷面膜、打肉毒桿菌、穿淺色衣服、搜集Hello Kitty、玩線上遊戲、買設計師的球鞋、取俏皮的MSN代號,但這些都掩蓋不了以下的事實:
以前到女校參加聯誼,現在到女校參加家長會。
以前可以在公車上看漫畫,現在要往後傾才看得到小標題。
以前10點才出門,現在10點就想睡。
以前一覺睡到12點,現在6點就醒來,半夜要起來上兩次小號,但大號卻兩天不來。
以前看的是「MTV」的影片,現在看的是「MRI」的影片。
以前只在乎晚餐有沒有肉,現在要注意晚餐有不有機。
以前到7-11買東西看價錢,現在第一眼看卡路里。
我們這群五年級同學,今年39歲了。不管以古今中外或現代醫學任何寬鬆的標準,我們都已晉升為「中年人」。大家的家庭狀況、財富地位大不相同,但在「老化」這件事上,卻出奇的公平。
剛認識時,15歲,最常見面的場合是西門町的冰宮。談的是:「聽說誰偷騎摩托車」、「聽說誰帶馬子去墮胎」。溜完冰後堵在一樓電梯口,等著女校的學生走出來。
大學畢業,20出頭,最常見面的場合是婚禮。談的是:「聽說誰和女友分手了」、「聽說誰最近出國了」。婚禮後會鬧洞房,鬧完洞房再殺到「Room 18」。
30多歲,最常見面的場合是醫院。婦產科病房中,談的是:「聽說誰離婚了」、「聽說誰在做人工受孕」。探望半小時後大家識趣地離開,一起去吃手工餅乾喝下午茶。
現在,最常見面的場合是喪禮。第一殯儀館中,談的是:「聽說誰也走了」、「聽說誰得了cancer」。鞠完躬後,大家趕去上班,相約星期天上午去爬陽明山,最好是走能出汗的「十八份」。
從「Room 18」到「十八份」,我這個世代的「五陵少年」,就這樣變成了「Dirty Old Men」。
會變成「老不修」,因為中年男人喜歡年輕女人。男人到了中年,一切都變少:話語、頭髮、睪固酮、女友的歲數。
我們高中偷騎摩托車時,曾唾棄那些開賓士車載美眉的老男人。我們幻想自己是《鐵達尼號》的窮小子傑克,可以用愛的力量,把不快樂的蘿絲從富豪魔掌中拯救出來。曾幾何時,「老」傑克也伸出了魔掌,載著新一代的蘿絲。我們變成了我們曾經發誓,要鬥倒的人。
抗老的方法推陳出新,變老的過程卻一成不變。這樣看來,似乎在身體老化的過程,我們的心態沒跟著變老。20歲時喜歡20歲的辣妹,40歲時還是喜歡20歲的辣妹(只不過追之前會三思而後行)。我沒有親身經驗,但猜測60歲時還是會喜歡20歲的辣妹(會追的人很少,因為她可能是兒子的女友,而一世英名也捨不得就這樣斷送)。
除了辣妹,很多物質的欲望,也不會因為年紀而減退。車位、官位、名錶、豪宅……而且因為經濟情況越來越好,要求的等級越來越高。60歲的男人最不需要戴錶(都有秘書提醒),但他們的錶最好。60歲的男人膝蓋變得不好,但他們的樓層最高。
話說回來,在很多時候,我們的心態的確老了。以前喝汽水,現在練氣功。以前是卡奴,現在收到帳單立刻到便利商店繳款。以前融資炒網路股,現在定時定額買海外基金。以前吃晚飯約八點,KTV唱完還要去喝永和豆漿。現在吃飯約六點,九點不到就回家帶小孩。以前四月分到墾丁參加「春天吶喊」,三天三夜不睡。現在四月分到深山打禪七,三天三夜不講手機。上班時心情越來越沮喪,下班後手機越來越不會響。越來越不知道現在在演什麼電影,越來越不認識周刊封面的女明星。
我在這些中年朋友之間,還算是活得比較年輕的。不是因為我「人老心不老」,只因為我的工作。媒體,特別是演藝圈,是最著迷於年輕的行業。我不是青春偶像,但我訪問青春偶像。訪問他們,當然要了解他們。同齡的朋友都在研究「納豆」,我到處打聽「黑眼豆豆」。朋友們打開報紙看黃金的行情,我打開報紙看周杰倫跟誰在一起。
知道我常跟年輕人混,同學們聚會時會要我幫他們補習。我得拿出筆記,戰戰兢兢地解釋:「九把刀」不是廚具、「無名小站」不是奶茶店、「李準基」不是李季準、「幽魂娜娜」不是包娜娜、「同人誌」不是同盟會的報紙、「火星文」沒有出現在史蒂芬史匹伯的《ET》之中,而MSN上火紅的彎彎,並沒有演過21年前的《星星知我心》。
講這些話時我心知肚明:江山代有才人出,新一代在建築一個全新的世界,那裡面有沒有我們,沒有太大關係。我們曾經狂飆過,那時代已經過去。現在這是他們的世界,而我們,只是借住在這裡。
老同學們聽了我的「時事報告」,常會搖搖頭、笑一笑、有點羨慕、有點不屑地轉移話題。那表情我見過,20年前,當我跟父母解釋羅大佑、楊德昌、李麥克、《洛城法網》時,他們也是同樣的表情!
無形中,我們變成了我們的父母。這聽起來像巨變,但發生也只在轉瞬之間。問任何一個中年人,他都會告訴你,大學舞會彷彿只是昨天的事。對那些還單身的中年人,大學舞會甚至可以是今晚的事。我們的肚子大了、膽子小了,但內心很多感覺,跟青春期沒有兩樣。
這是歲月最狡猾的一點:它讓你的身體和心態都老了,卻讓你的渴望依然年輕。於是我們只好找一堆老莊道理,把渴望的烈火澆熄。
去電台訪問另一個青春偶像之前,我到麥當勞買晚餐。服務員年輕可愛,我忍不住問她的年齡。
「我16歲。」她驕傲的說。
「16歲就能出來打工喔?」我問。
「對啊,出來賺學費。」
年輕可愛,又自信獨立。我直覺的反應是想問她的電話,進一步認識她。
但我立刻想起:我有一個高中同學,她的女兒今年也16歲。
我拿了餐飲,站在原地多看了她一眼。
「還需要什麼嗎?」她問。
這是我最後的機會……
「我再點一杯冰可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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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文華:Body
最近愛上的一個字,是「Body」。
快到40歲,我猛然發覺:這輩子用「心」太多,用「身」太少。
不只是我,我們這一大票乖乖讀書、努力上班的朋友都一樣。
國中開始,我們就和自己的身體聚少離多。為了準備聯考,體育課被拿來考數學。汗水,被函數,所取代。我們被灌輸的觀念是:運動,就是「玩」。要考第一志願,不能貪玩。
高中時,軍訓課去打靶。教官說:「打靶很簡單,你們只要瞄準前方圓靶的紅心。」同學說:「報告教官,看不到靶。」教官說:「你是說看不到紅心嗎?」同學說:「報告教官,看不到整個靶!」眾人大笑,那同學十分得意。那種優越感的邏輯是:我們近視深到看不到靶,表示我們書念得好。把書念好最重要,我們又不當軍人,沒必要打得準。
這就是當時對Body的態度:不只冷漠,甚至折磨。白天上課,晚上補習。一天三餐,都有防腐劑。沒變成木乃伊的唯一原因是:我們年輕。年輕,經得起揮霍。夜裡K書到三點,六點照樣站在巷子口等公車。一上車就睡,學校前一站自然醒。那是個哪裡都可以睡、一秒鐘就醒得過來的年紀。
年輕時對Body唯一的興趣,是「性」。但因為對身體全盤的無知,當然搞不懂「身心合一」的道理。那時有經驗的同學,不但「靈肉分離」,而且只有「局部反應」。性的動力不是愛或歡愉,而是好奇、虛榮、和同儕壓力。我們不懂「愛」,卻很會「比」。
大學時,我第一次意識到Body的和人的關係。有一次準備期末考,猛K美國作家梭羅的《湖濱散記》。讀到第十一章,一段話打動了我。梭羅先導正了我們對身體的嫌棄:「有些事物以現代的品味來看,不登大雅之堂,但印度教的祭司,卻覺得很高尚。祭司教導人如何吃、喝、拉、撒,提昇了這些原本低下的瑣事。」
我想:是啊!莊子不也說「道在螻蟻、道在屎溺」嗎?為什麼從小到大,我天天都在吃、喝、拉、撒,卻把這些東西看得如此低下?
梭羅接著說:「每個人都在建一座廟。這座廟就是他的身體……我們都是畫家和雕刻家,所用的材料就是自己的血肉骨頭。一個人去改良他的身體是高貴的,破壞它則是低賤的。」
半夜兩點,我熬夜破壞身體,讀到這一段話,為自己20年的「低賤」行為流下冷汗。《湖濱散記》是偉大的「精神」食糧,都提到了「身體」的重要。我自以為滿腹經綸,為什麼全身還是輕飄 飄?
這些迷惑和思索只持續了幾天,期末考結束後就通通忘掉。我又回到了典型的大學生活:白天睡覺、晚上熬夜、吃垃圾食物、從不運動。休閒場所不是舞廳,就是電腦房。生命是一場全年無休的party,我們似乎永遠不會耗盡電力。
到美國讀書時,功課壓力更大。腦力不夠,只有壓榨身體。進了圖書館,可以一坐八小時,連上廁所的頻率都減少了。當時我還得意地想:這就像對日抗戰,以空間換取時間。美國人念得快,但我能撐得久!
畢業後去紐約工作,碰到一個讓我真正看到「身體」的人──現代舞始祖瑪莎葛蘭姆。那時她已經過世了,但她的舞團卻感動了我。看完他們的表演,不知為什麼我竟哭了。過去我都是為語言或故事而哭,從沒想到動作也可以這樣感人。我買了一本瑪莎葛蘭姆的傳記。書中引用她的話說:「身體能表達語言說不出的東西……身體是不會騙人的!」
這句話扭轉了我「重心靈、輕身體」的觀念。那些舞者讓我第一次發現:身體,竟然可以這麼多話、這麼辯才無礙!身體是不會騙人的,用語言和文字扯謊,只要念頭一轉。用手和腳扯謊,旁人立刻就看得出來。
瑪莎葛蘭姆讓我開始尊敬舞者、運動員,和其他用身體工作的人。他們和我完全相反:我搞心機,他們練臂力。我只會賣弄口舌,他們可以風馳電掣。好的舞者,不只是秀身體,也動腦筋。他們的腦和身體一路暢通,旁人很清晰地感受到他們的想法和情緒。而我,動不了身體,再美的心靈都像覆蓋了一層毛玻璃。
我雖然羨慕他們,但當一個上班族,也不能做什麼。偶爾去劇院和球場感嘆一番,回到辦公大樓還是一定要坐電梯。Body跟著我,但我並不感覺到它的存在。
不感覺到身體的存在,其實是最幸福的。就像是住一個房子不用付房租 ,又從不會有漏水等麻煩。可惜這是年輕的特權,到了某一個年紀,身體會冷不防地敲你的門,向你追討多年的債務。
1996年,我在紐約工作。有一天早晨起來,上背部劇痛。我開車去看醫師,轉頭看後照鏡都很困難。醫生說我姿勢不良,扭傷肌肉。給我吃肌肉放鬆劑,好了一些。但我那部位的感覺,就再也不一樣了。十年來,我看遍中西醫,始終無法根治。不管白天黑夜、春夏秋冬,我背著一個拿不下來的行李,永遠走不到目的地。
我對不起身體,終於得到了報應。
背痛之後,我學會保重。不僅是身體本身,還有所有進入身體的成份。吃、喝、拉、撒,不再是生存的必要之惡,而是最基本的快樂原則。別問我「吃飽了沒」,問我「吃『好』了沒」。一盤好的食物放在面前,鼻子敞開、口水流出來。吃到嘴裡,舌頭被撫慰、牙齒激動地想飛。我的感官甦醒了,就像身體的窗通通打開,花、鳥、彩虹,全飛了進來。
「保重」還是消極的,對於身體,我更喜歡「欣賞」。大學時喜歡美女,得立刻為自己辯解:「她其實很有靈性!」現在欣賞美女,完全不動腦筋。羅浮宮的維納斯,我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但她身體的比例和彎著身的嫵媚,令我著迷。
大學時喜歡美女,一定要追。現在碰到美女,不必知道她是誰。台北東區的美女,擦肩而過,大部分不會再見。但瞄到她們的倩影,一整天都高興,在夜幕低垂之際,還不禁想起她們旭日東昇般的迷你裙。
身體的美,不止在身材,更在生命。朋友告訴我,當他在產房看到老婆痛到五官扭曲,血、水、和其他無以名之的東西潰堤而出時,他才發現女人最美的一面。那一刻,生命的血水,輕易地比過完美的三圍。當嬰兒的頭探出來的那一刻,他突然領悟到:身體,其實比心靈還有靈性。
我當時不在產房,無法完全體會。但當我看到他的baby從一粒餃子長大成一顆粽子,我不得不站起來,向他太太致敬。
至於我呢,如今我碰到最美的女人,都在瑜珈教室。
因為背痛,我開始練瑜珈,它讓我清楚感覺到身體的每個部位,以及我和它們之間的關係。在我彎不下腰、抬不起腿、撐不起肚子、腳根踩不到地板的那些片刻,我清楚地感覺到:我的身體在跟我拔河。我跟身體說:「放了我吧!」但它卻繃得更緊。我突然恍然大悟:它不願放過我,是因為這麼多年來,我從來沒有放過它。
所以我慢慢地做,慢慢地,和身體說悄悄話。我道歉,我發誓:你的委屈我都知道,以後我會對你好。
我雖然知道練瑜珈時應該毫無雜念,專心和自己的身體說話,但老實說,我更享受偷瞄厲害的同學綁麻花。那些瑜珈做得好的女生,不管高矮胖瘦,就是美!某些動作,我的身體扁得像刈包,臉上痛苦地像水餃,她們的身體卻露出柔和的線條,臉上帶著輕鬆的微笑。你說,我怎麼能不愛上這樣的女人!當她們做出完美的「橋式」時,我想跟她們說:「你能不能當我的老師,我們來做些更有趣的事。」
上完瑜珈,回家路上,經過高中時的補習班。那些學生像我當年一樣,唯一的運動是背沉重的書包。突然間我好想告訴他們:「你知道嗎?我的人生翻轉了過來。高中時,動腦就可以無往不利,浪費時間去動身體,反而分數會低。現在,當年熟背的東西很少派得上用場,大家關心的是養生和太極。我的朋友沒有人因為少讀了一本書而活不下去,倒是有人因為多了一顆腫瘤而提前離場。活下來的朋友雖然讀了很多書,但沒有任何興趣,排解寂寞的唯一方法,也是一夜情。」
他們當然聽不下去。別說他們,就連我那些在職場中野心勃勃、汲汲營營的中年朋友們也聽不下去。於是我經過補習班,繼續向前走。天氣很好,我一時興起,一路走回家。走了一個小時,到家時衣服已汗濕。我把衣服脫下,終於了解,為什麼印度教祭司認為吃、喝、拉、撒都很美麗。那衣服上的汗,是我細胞的汁液!靈魂的結晶!是我──嗯……好啦好啦,我承認我誇大其詞了。你看吧,文字是會騙人的!
但身體不會。滿身大汗很舒服,於是我摘下眼鏡,坐在陽台,突然間,在黑夜中,不遠處,這一生第一次,我看到了高中時那個圓形的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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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癢的權利 ‧王文華
上個月到紐約看iPod的旗艦店,回國時在機場買了一本《巴菲特之道》("The Tao of Warren Buffet")。這本書收錄了大師的智慧語錄,其中最打動我的一句是: 「人生要成功,只需要做對幾件大事就好。」
巴菲特的意思是:人生和投資一樣,不需要整天疲於奔命,每小時喊進殺出。你只需要做足功課,選中幾個好的標的,專心去做。長期下來,就能成功。
巴菲特身價約一兆四千億台幣,一輩子也只不過投資了可口可樂、迪士尼、美國運通、華盛頓郵報等20家公司。他投資過的公司數目,恐怕不及台灣隨便一個菜籃族。
不過「做對幾件大事」啟發我最深的,倒還不在投資,而在人生上。
台灣的教育制度充滿考試和比賽,養成我們「無役不與、每一次都要贏」的人生觀。
小到整潔比賽,大到大學指考,每一件事我們都要競爭,每一件事我們都力求完美。
這樣長大的我們有兩個問題:第一是很累,第二是不懂優先順序。
累容易理解。那些大考小考抽考聯考都第一名的,最後固然上了第一志願,但也第一個得到肝炎。固然都考上醫學系,但都缺乏人際關係。
累只影響到個人,不懂優先順序就影響到公司。大小事都要做對的員工有一個特色:就是履歷表特別長、加班加得特別晚。履歷表長,是因為他實在捨不得把某些成就刪掉,殊不知他認為嘔心瀝血的功績,老闆只覺得雞毛蒜皮。加班加得晚,是因為他事必躬親,而且不分輕重緩急。他不願錯過e-mail inbox中任何一條,卻因此忘了老闆催了幾次的報告。
所有的人,包括老闆,都知道:公司的事是做不完的。那些能準時下班,而且還把老闆客戶伺候地服服貼貼的員工,並沒有天縱英明,只是清楚priority。
我曾看過一位傑出總經理的inbox,裡面看過的e-mail,大約是沒看過的,十分之一。
他說:「我只挑重要的主題看。」我問:「那些隔夜沒看的message,會不會讓你心癢癢的?」他說:「我一天收200封e-mail,我沒有怕癢的權利。」
那些從小第一志願,為公司鞠躬盡瘁的員工都怕癢。他們要把大小事都做得完美,所有人都面面顧到。可惜的是,老闆不會看到小事做得好,只會感覺大事做得慢。
朋友不會感謝他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只覺得這位老兄怎麼總是遲到。
老闆年終做績效評估,只看幾個大案子。陪我們走到最後的,只有 一兩個好朋友。
如果我們要完全比賽,那人生真的很難。如果我們只求打贏,那人生變得很簡單。
選對了工作和婚姻,已經成功了一半。搞清楚工作和婚姻中的priority,你還可以準時下班。至於那些沒看的e-mail,就等幾天吧。畢竟巴菲特大師,是連電腦都不用的啊。
◎刊載於《Cheers》雜誌 2007 年6 月號 專欄「快樂工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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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吃點什麼呢? (王文華).....
人生,也可以換一種方式
我當老闆時和一位來應徵工作的年輕人面談,我問他的頭四個問題是:「有沒有女朋友?」
他說:「我還年輕,想專心拼事業,目前不想交女朋友。」
「你去過最好玩的地方是哪裡?」
「我不喜歡出去玩,我喜歡在家研究電腦。」
「那你吃過最好吃的東西是什麼?」
「我都全心全意工作,吃得很隨便。」
「會做菜嗎?」
「我家附近有很多吃的,不用自己做。」
他可能以為這些答案都展現出專業精神,會為自己加分,於是得意地看著我。但我連學歷和經驗都懶得問,就跟他拜拜了。
我已經活得夠粗糙了,但就連我都知道:除非是極度專業的人才(比如說實驗室的科學家),一般來說,好的員工,必須先是一個好的情人。 工作要做得好,生活品質得高。或是說,好的員工,對生活必須有起碼的興趣。
這位應徵者沒有興趣,也沒有謙虛。他沒有生活能力也就罷了,他還看輕那些能力,覺得自己花錢就可以買到,何必自己學。花錢可以上好的餐廳?但體會不出美食背後的文化意義。
花錢可以坐頭等艙去義大利,但站在競技場中央不會有思古之幽情。「吃」只需要像機器人一樣張嘴閉嘴。但「品嚐」就需要用到五官和心。
我也曾經張嘴閉嘴過。在美國念書時,覺得讀書最大,其他一切都是浪費時間。有一段時間,我請中國餐廳每晚送便當給我。他們五點送到大樓門口,進不了大門,就把便當放在地上。我六七點回到家,有時下著雨,就在公寓門口地上,一堆廣告傳單之間,挖出又濕又冷的晚飯。上樓後一邊吃,還一邊翻著課本。
十多年後,我的經濟狀況比當學生時好的多,吃的東西卻一樣溼冷。六七點窩在辦公室,沒事做了,但也不想回家。跑到附近麵攤上隨便吃碗麵,匆匆又趕回公司,生怕錯過了重要的E-mail。肚子飽了,甚至因為吃得太快而很脹,但味蕾很懶散,心情很空虛。我也曾是個賭徒,野心勃勃地想:
一旦我考上第一志願,或是當上總經理,或是找到天命真女,一切的問題都迎刃而解,那天以後,我就會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為了那些快樂的日子,現在苦一點沒關係。
繼續做夢吧,王文華。在聯考制度下長大的我們,有這種想法很正常。
我們都是延遲快樂的高手,擅長讓人生在未來某個終點線等候。但聯考制度下長大的我們,後來也都發現:得到第一志願和天命真女之後,他媽的,竟然有新的問題!
被延遲的快樂不但不生利息,反而連本金都沒有了。 人生不會在未來某個終點線等候,他與你打一個照面,你不抓住他,他說走就走。陪伴你的只剩感嘆,和打不完的玻尿酸。於是我戒了賭,開始用定存的方式,一天一天累積快樂的利息。如果沒有命一把贏到大的快樂,那我就一餐一餐累積小小的幸福。
今年以來,我開始講究每一餐。未必要山珍海味,但就算是蚵仔煎,也要細嚼慢嚥。未必去大飯店,但就算是路邊攤,資料也要搜集齊全。我把每一餐,當做生命給我的一個機會。當我打開餐巾、舉起刀叉,我聽見生命對我說:「你可以透過食物和旅行來認識、享受我。」
用這種方式你賺不到錢,得不到名,但是快樂卻一點一滴地發生。原汁原味,絕對實在。和愛情相比,食物不會可歌可泣,但至少不會騙你。「沒有愛情的時候,你就多吃!」Eat and live. Oh, My God!
沒有愛情的時候,你就多吃!我飽讀詩書,卻發現這才是真正的醒世箴言!九月初的周末,晚上十點吃完美食,和一位老友在街上巧遇:「最近忙什麼?」我問。
「忙著補習考金融證照,」他感嘆地說,「沒想到到了我們這個年紀,還要上補習班。」
「有什麼關係?我也在補習。」我說。「你補什麼?」
「想報一個旅行團,到瑞士學烹飪。」他愣了一下,然後慢慢笑出來。
Yes ,我的老友懂了!那微笑的源頭是一種醒悟,醒悟到經歷了名、利、愛、恨,到頭來人唯一能真正擁有的,是一顆熱騰騰馬鈴薯。醒悟到天上會飛來很多真、假、虛、實,真正對你好的東西,都是從地底下長出來的。「報名時別忘了我。」他叮囑。我點頭,就像高中時答應幫他報英文補習班一樣。
對工作,我們都已鞠躬盡瘁。
對人生,我們才剛要開始。
當你看著遠方 ,將會錯過腳底下的財富 ~~~ ==============================================================
我40歲,我迷惑 王文華 刊載於《聯合報》副刊 2007,05,08
HBO最近常提醒我:我已經40了。
兩個月前的早上,HBO在演《七個畢業生》。
這部1985年的片子,講的是社會新鮮人的故事。
主題曲《聖艾摩之火》,曾經紅遍半邊天。
主角羅伯洛、黛咪摩爾、安德魯麥卡錫是當年的青春偶像。
如今,黛咪摩爾45歲了,不再是青春玉女,忙著照顧家裡的小弟弟。
而羅伯洛在現在年輕人心中,可能已經變成了我這一代人的勞伯狄尼洛。
「聖艾摩之火」指的是水手在暴風雨的夜空中看到的光芒,可以指點航行的方向。
40歲的人,已經從水手變成火光。
一個月前在上海的旅館,又看到HBO演「40處男」。
主角40歲還沒有失身,最後愛上了有個青春期女兒的媽媽。
嗯……這種案例雖然很少,但這種心情卻非常普遍。
我們在行為上雖然身經百戰,但心態上都是40處男。
一個禮拜前在紐約,我經過約翰藍儂在西 72街的故居。
1980年,藍儂在家門口被自己的歌迷槍殺,死時40歲。
我從72街散步到53街,走進「現代藝術博物館」。
來這裡,當然要到五樓看梵谷的「今夜星光燦爛」。
梵谷結束自己生命那一年,37歲。
回台灣的飛機上,看到CNN訪問民主黨總統候選人巴拉克‧ 歐巴馬。
他今年45歲,很多人把他跟甘迺迪相比。
甘迺迪當選美國總統那年,只有43歲。
突然間,圍繞在我身旁和心中的,都是 40歲的人。
我當然可以厚著臉皮,繼續賴在30歲末期。
畢竟回國後去診所看病,藥袋裡的處方單, 寫著我的年齡是39歲3個月。
健保局是慈善的,算年齡的方法很科學。但我想唬誰?
論中國人的虛歲,我已經41。
40歲,是什麼感覺?
老實說,跟30歲沒什麼差別。
我們會覺得自己老的唯一原因,是身旁的人老了。
孩子慢慢長大,父母身體不好。
我們這才驚覺:已經40歲。
過年時,參加高中同學會。
來了十個同學,卻有三十個人。
大部分時間不是同學之間敘舊,而是照顧妻小的需求。
「不要跑」、「慢一點」、「這個不許碰」、「那個放下來 」。
管教聲亂劍齊飛,大家在小孩背後步步相隨。
很少機會坐下,一坐下就低頭看時間。
好不容易找到空檔,先啃一口白飯,再打聽哪裡有好的幼稚園,好的醫院。
打聽醫院,當然是為了父母。
40歲,要照顧上下兩代。
有時候父母,變得比小孩更像小孩。
很多同學把父母接到家裡來住,卻沒有時間親自照顧他們。
於是操著鄉音的爸媽被操著菲律賓音的小女孩推到公園,
爸媽看著樹上的蜘蛛,菲傭看著手機螢幕。
子女雖然「不孝」,但開完會後還是會溜出來陪爸媽看病。
坐在醫院擁擠的塑膠椅上, 不時低頭看手上的黑莓機。
牆上紅色的數位號碼緩慢前進,有時還突然倒退二十號。
那一刻,我們後悔自己沒有學醫。
我們學了文法商,但到了40歲似乎都變成商人。
學文的同學現在和文的唯一接觸是看《壹周刊》,但看的還是社會財經那一本。
當年我們談風花雪月,如今只談金銀銅鐵。
每個人都知道「勤美樸真」,誰還記得當初的校訓「勤樸誠勇」?
我們墮落了嗎?也沒有。
大家還是清清白白地賺錢,壓抑了大部份的邪念。
庸俗了嗎? 不盡然。
孩子還是通通送才藝班,琴棋書畫學不完。
我們只是慢慢從書本中,走到現實裡。
雖然在隨波逐流,但還是用力地播水和換氣。
同學會只來十個人,因為一大票去大陸了。
「現在大家在上海吃飯,比在台灣頻繁。」
感嘆的這位同學全家搬到上海,孩子上當地的雙語學校。
他繼續說:「現在上班天,坐港龍從上海飛香港,飛機空得很。
為什麼?因為大家不飛了,通通住在上海了!」
此話一出,另一位同學立刻用「愛台灣」回堵。
搬到上海的這位站起來,吃了一塊鳳梨酥。
我們是欠台灣最多的一群。
我們念公立高中、公立大學、受國家的栽培、享盡榮華富貴。
然而一旦要開始盡義務時,大家都跑光了。
第一波跑到了美國,在那裡過著舒服生活。
第二波跑到了上海,在那裡開創未來。
「你愛台灣嗎?」同學追著問。
「當然愛。」上海的同學說。
「愛怎麼沒有行動表示?」
「我想40歲這一代,都受了兩種迷思。
一種是小時候的愛國教育,那讓一些人跑到了美國。
另一種是現在的愛台灣教育,那讓一些人跑到上海。
愛在台灣,一向是政治的工具,不是真誠的關懷。」
「好虛偽的風涼話。」
我們看氣氛就要變僵,趕緊起來打圓場。
有人講起林志玲,有人說他認識林志玲。
在故意營造起來熱鬧中,我知道這兩個同學以後不會講話了。
他們高中時曾是橄欖球隊最好的搭檔,一起衝過大半場,一起受過傷。
我知道他們倆個都愛台灣,我知道我們都是。
但我們貢獻得不多,的確應該羞恥。
我們 曾被期許成為社會的中堅,現在拼命匯錢到國外投資證券。
我們曾被期許成為國家的棟樑,現在在被拘提前逃離桃園機場。
為什麼會這樣?
很簡單,因為我們其實沒有高中時自以為、和大家覺得的、那麼優秀。
我們會讀書考試,也許能泡泡馬子,
但20年後,當每天的生活變成在幼稚園、醫院、辦公大樓、候機室之間奔波,我們
也捉襟見肘了。
慢慢的,我們不知道怎樣去愛國,只好把愛的範圍縮小到自己的家。
我們自私,但也無私。因為伺候的順位,永遠是子女、父母、老闆、配偶,然後自己。
是啊,我們還是保存了一點點好學生的本性,它顯現在永遠把孩子擺在第一。
誰不喜歡買Gucci?但為了幫孩子買鋼琴,我可以穿達新牌雨衣。
誰不想周末晚上去威秀看電影,但為了陪孩子,我可以在家看迪士尼。
孩子搞定了,再照顧父母。
父母睡著了,再回公司加班。
於是很多夫妻三個月沒有性生活,為什麼?
因為他們根本沒有時間和力氣過自己的生活。
你問40歲的人最近怎麼樣,標準答案是「累」。
20歲,你因為玩而累。
30歲,你因為工作而累。
40歲,你因為家庭而累。
為家庭而累,是三者中唯一在自己身上看不到立即成果的。
喔,不對,在自己身上會有成果。
那個成果叫肝腫瘤。
更可怕的,是憂鬱症。
我已經有好幾位同學,因為憂鬱症而自殺。
他們都是我們那一屆最有才氣的。
他們走了,留下我們這些比較平凡的,繼續跟人生奮鬥。
孔子三十而立、四十不惑。
我們已經四十,感覺像困在熱鍋。
同學會結束後,大家各奔東西。
「你要去哪裡?」我問同學。
「幫老婆買生日禮物。」同學說。
「喔,你老婆過幾天生日?」
「我老婆上個月生日!」
我們都笑了出來。
孩子吵得要吃麥當勞,硬把他拉走,他頻頻回頭說「我們再約吃午飯」。
我揮揮手,點點頭,但當然知道,他沒有時間跟我吃午飯。
看著他的背影,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我們都會OK。
我們走到這一步了,應該就可以再走下去。
像螞蟻上樹的粉絲,灰頭土臉,但軟而不斷。
像麻辣火鍋的湯頭,久煮不爛,越陳越香。
我們會忘掉你的生日,但會補上禮物。
我們會遲到,但我們遲早會到。
今夜星光燦爛,聖艾摩之火在燒,40處男在街角得到第一個親吻,
但願他知道未來的性愛只會越來越少。
孩子在哭,爸媽在叫,我們不年輕,也不老,會繼續在迷惑之中,搖啊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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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來石碇線成了北台灣單車族的聖地之一, 上攻二格頭後下飆到老街灌飽老王豆漿成了一種時麾; 當然這種流行風是需付出相當代價的, 行頭不夠稱頭的最好不要輕試.
因地利之便, 每天騎趟石碇雙溪口讓老化的零件稍事活動, 也藉一身大汗來證明代謝功能尚可. 能否也算趕上了這波「新療癒」? 為什麼又始終要閃躲那群聒噪的小褶族呢? 難不成是拖地成癮的後遺症? 還是某種愛台灣的實際「行動」?
不論怎麼說, 張和他老婆都很可愛.![]()
倥仔 在 新浪部落 於 2008/10/03 09:13 AM 回應
迷失與瀰思 在 新浪部落 於 2008/10/03 08:36 AM 回應
保持心靈永恆的年輕 在 新浪部落 於 2008/10/03 08:32 AM 回應
我40歲,我迷惑 在 新浪部落 於 2008/10/03 05:40 AM 回應
晚餐吃點什麼呢?(王文華).....
人生,也可以換一種方式
我當老闆時和一位來應徵工作的年輕人面談,我問他的頭四個問題是:「有沒有女朋友?」
他說:「我還年輕,想專心拼事業,目前不想交女朋友。」
「你去過最好玩的地方是哪裡?」
「我不喜歡出去玩,我喜歡在家研究電腦。」
「那你吃過最好吃的東西是什麼?」
「我都全心全意工作,吃得很隨便。」
「會做菜嗎?」
「我家附近有很多吃的,不用自己做。」
他可能以為這些答案都展現出專業精神,會為自己加分,於是得意地看著我。但我連學歷和經驗都懶得問,就跟他拜拜了。
我已經活得夠粗糙了,但就連我都知道:除非是極度專業的人才(比如說實驗室的科學家),一般來說,好的員工,必須先是一個好的情人。 工作要做得好,生活品質得高。或是說,好的員工,對生活必須有起碼的興趣。
這位應徵者沒有興趣,也沒有謙虛。他沒有生活能力也就罷了,他還看輕那些能力,覺得自己花錢就可以買到,何必自己學。花錢可以上好的餐廳?但體會不出美食背後的文化意義。
花錢可以坐頭等艙去義大利,但站在競技場中央不會有思古之幽情。「吃」只需要像機器人一樣張嘴閉嘴。但「品嚐」就需要用到五官和心。
我也曾經張嘴閉嘴過。在美國念書時,覺得讀書最大,其他一切都是浪費時間。有一段時間,我請中國餐廳每晚送便當給我。他們五點送到大樓門口,進不了大門,就把便當放在地上。我六七點回到家,有時下著雨,就在公寓門口地上,一堆廣告傳單之間,挖出又濕又冷的晚飯。上樓後一邊吃,還一邊翻著課本。
十多年後,我的經濟狀況比當學生時好的多,吃的東西卻一樣溼冷。六七點窩在辦公室,沒事做了,但也不想回家。跑到附近麵攤上隨便吃碗麵,匆匆又趕回公司,生怕錯過了重要的E-mail。肚子飽了,甚至因為吃得太快而很脹,但味蕾很懶散,心情很空虛。我也曾是個賭徒,野心勃勃地想:
一旦我考上第一志願,或是當上總經理,或是找到天命真女,一切的問題都迎刃而解,那天以後,我就會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為了那些快樂的日子,現在苦一點沒關係。
繼續做夢吧,王文華。在聯考制度下長大的我們,有這種想法很正常。
我們都是延遲快樂的高手,擅長讓人生在未來某個終點線等候。但聯考制度下長大的我們,後來也都發現:得到第一志願和天命真女之後,他媽的,竟然有新的問題!
被延遲的快樂不但不生利息,反而連本金都沒有了。 人生不會在未來某個終點線等候,他與你打一個照面,你不抓住他,他說走就走。陪伴你的只剩感嘆,和打不完的玻尿酸。於是我戒了賭,開始用定存的方式,一天一天累積快樂的利息。如果沒有命一把贏到大的快樂,那我就一餐一餐累積小小的幸福。
今年以來,我開始講究每一餐。未必要山珍海味,但就算是蚵仔煎,也要細嚼慢嚥。未必去大飯店,但就算是路邊攤,資料也要搜集齊全。我把每一餐,當做生命給我的一個機會。當我打開餐巾、舉起刀叉,我聽見生命對我說:「你可以透過食物和旅行來認識、享受我。」
用這種方式你賺不到錢,得不到名,但是快樂卻一點一滴地發生。原汁原味,絕對實在。和愛情相比,食物不會可歌可泣,但至少不會騙你。「沒有愛情的時候,你就多吃!」Eat and live. Oh, My God!
沒有愛情的時候,你就多吃!我飽讀詩書,卻發現這才是真正的醒世箴言!九月初的周末,晚上十點吃完美食,和一位老友在街上巧遇:「最近忙什麼?」我問。
「忙著補習考金融證照,」他感嘆地說,「沒想到到了我們這個年紀,還要上補習班。」
「有什麼關係?我也在補習。」我說。「你補什麼?」
「想報一個旅行團,到瑞士學烹飪。」他愣了一下,然後慢慢笑出來。
Yes ,我的老友懂了!那微笑的源頭是一種醒悟,醒悟到經歷了名、利、愛、恨,到頭來人唯一能真正擁有的,是一顆熱騰騰馬鈴薯。醒悟到天上會飛來很多真、假、虛、實,真正對你好的東西,都是從地底下長出來的。「報名時別忘了我。」他叮囑。我點頭,就像高中時答應幫他報英文補習班一樣。
對工作,我們都已鞠躬盡瘁。
對人生,我們才剛要開始。
當你看著遠方 ,將會錯過腳底下的財富 ~~~
馬鈴薯 在 新浪部落 於 2008/04/04 07:17 AM 回應
開懷一笑 在 新浪部落 於 2007/08/03 04:56 AM 回應
冰可樂與溫開水不對胃﹐公園號酸梅湯酸得恰恰好﹗
Jackie﹐
你的話真窩心。
王文華說︰「大小事都要做對的員工有一個特色:就是履歷表特別長、加班加得特別晚。履歷表長,是因為他實在捨不得把某些成就刪掉,........」
02的履歷表可真是雞毛蒜皮擠到爆。
"朋友不會感謝他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只覺得這位老兄怎麼總是遲到。" 
02 在 新浪部落 於 2007/08/02 05:35 PM 回應
這王文華被資本主義教育得很成功,腦子裡裝的只是它的美國主子。沒事在中文世界裡洗大家的腦,無非是要大家跟著老闆團團轉,老闆錢多了好進貢給美國人。看他每次回祖國美國,住個旅館看個店什麼的都可以聯想到美國文化的偉大,它的迷們大概也跟著讚嘆不已,也真服了這幫人了。
好酸的 在 新浪部落 於 2007/08/02 03:34 PM 回應
知道02喜歡王文華的文章,我也是呢。
Jack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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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癢的權利 ‧王文華
上個月到紐約看iPod的旗艦店,回國時在機場買了一本《巴菲特之道》("The Tao of Warren Buffet")。這本書收錄了大師的智慧語錄,其中最打動我的一句是:
「人生要成功,只需要做對幾件大事就好。」
巴菲特的意思是:人生和投資一樣,不需要整天疲於奔命,每小時喊進殺出。你只需要做足功課,選中幾個好的標的,專心去做。長期下來,就能成功。
巴菲特身價約一兆四千億台幣,一輩子也只不過投資了可口可樂、迪士尼、美國運通、華盛頓郵報等20家公司。他投資過的公司數目,恐怕不及台灣隨便一個菜籃族。
不過「做對幾件大事」啟發我最深的,倒還不在投資,而在人生上。
台灣的教育制度充滿考試和比賽,養成我們「無役不與、每一次都要贏」的人生觀。
小到整潔比賽,大到大學指考,每一件事我們都要競爭,每一件事我們都力求完美。
這樣長大的我們有兩個問題:第一是很累,第二是不懂優先順序。
累容易理解。那些大考小考抽考聯考都第一名的,最後固然上了第一志願,但也第一個得到肝炎。固然都考上醫學系,但都缺乏人際關係。
累只影響到個人,不懂優先順序就影響到公司。大小事都要做對的員工有一個特色:就是履歷表特別長、加班加得特別晚。履歷表長,是因為他實在捨不得把某些成就刪掉,殊不知他認為嘔心瀝血的功績,老闆只覺得雞毛蒜皮。加班加得晚,是因為他事必躬親,而且不分輕重緩急。他不願錯過e-mail inbox中任何一條,卻因此忘了老闆催了幾次的報告。
所有的人,包括老闆,都知道:公司的事是做不完的。那些能準時下班,而且還把老闆客戶伺候地服服貼貼的員工,並沒有天縱英明,只是清楚priority。
我曾看過一位傑出總經理的inbox,裡面看過的e-mail,大約是沒看過的,十分之一。
他說:「我只挑重要的主題看。」我問:「那些隔夜沒看的message,會不會讓你心癢癢的?」他說:「我一天收200封e-mail,我沒有怕癢的權利。」
那些從小第一志願,為公司鞠躬盡瘁的員工都怕癢。他們要把大小事都做得完美,所有人都面面顧到。可惜的是,老闆不會看到小事做得好,只會感覺大事做得慢。
朋友不會感謝他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只覺得這位老兄怎麼總是遲到。
老闆年終做績效評估,只看幾個大案子。陪我們走到最後的,只有 一兩個好朋友。
如果我們要完全比賽,那人生真的很難。如果我們只求打贏,那人生變得很簡單。
選對了工作和婚姻,已經成功了一半。搞清楚工作和婚姻中的priority,你還可以準時下班。至於那些沒看的e-mail,就等幾天吧。畢竟巴菲特大師,是連電腦都不用的啊。
◎刊載於《Cheers》雜誌 2007 年6 月號 專欄「快樂工作人」
Jackie 在 新浪部落 於 2007/08/02 10:45 AM 回應
Dear All:
This June, when I attended DAC (Design Automation Conf) in San Diego and flew back to Taiwan. I watched a very affecting movie on route from LA to Taipei, the Namesake. Then, I bought the Chinese version of the book and read it through in a few days (I will buy the English version to read when I visit UW, Madison this Summer).
Coincidently, I found an article in UDN (聯合報) on this movie too. Thus, I would like to share the experience with all of you, especially with those who have children growing up in US and they are old enough to get marry with someone else, with this attached article. Cheers!
-Regards,
Sao-J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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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說那不是愛情?
【聯合報/郭強生】 2007.04.21 03:54 am
買了一條印度絲花圍巾,既非火豔如咖哩的金紅,亦非透湛如寶石的醉紫,竟是少見的薄荷淡綠,間中有粉紫銀線織出縟麗圖案,和一般印象中他們所偏愛傳統色系大異其趣,旁人不知以為是來自歐洲的什麼名牌。春寒料峭時節在頸上一披,不厚不薄正好。
在格林威治村看完鍾芭拉希莉小說搬上銀幕的《同名之人》(The Namesake),出了電影院,整個人的神思仍悠悠晃晃,一點點酸楚,又帶了一些些清爽。一個印度移民家庭兩代的故事,原著早已讀過,卻還是被電影感動。走在微雨的路上,心裡直擔心台灣會不會上演,全是印度演員,沒有明星,導演Mira Nair的前幾部作品都不聲不響來了又走了,連鍾芭拉希莉的這部小說也不知為何沒有引起太大回響。
或許就是因為它太含蓄深情了吧?沒有赤裸裸的女性主義,或劍拔弩張的後殖民議題。我在為此書寫書評時,曾特別指出這個1960年代的移民故事──印度留學生赴美,之後他鄉落腳,有多少台灣留學生的影子。我們的留學生文學在家國認同中打轉了三十年,突然在1990年代後一改失根悲苦,轉為摩登瀟灑的旅遊指南與消費型錄。移民並不可恥,早年的台灣人卻像怕自己招搖,一定要喊苦;現在中國移民大舉登上新大陸,來自台灣的移民更沒有「中國結」可作文章了。但是故事依然存在的,我卻只能從鍾芭拉希莉的小說中,感受到台灣移民的沒有被說出的真實心情。
鍾芭拉希莉的處女作《醫生的翻譯員》讓我一讀難忘,那年她三十歲還不到,拿下了普立茲文學獎,成為史上第一位以非長篇小說處女作就獲此獎的新銳。去年為創作所招生出試題時,我突然看見書架上的《同名之人》,重翻了幾頁,便擬用其中一段女主角在加爾各答老家,與返鄉相親的留學生初識的描寫做題目。鍾芭拉希莉細膩掌握了女主角待字閨中的心情,還沒見到未來夫婿前先見著了對方的鞋。她大膽地把腳伸進了男人的鞋裡試穿,感覺到男人遺留的體溫與汗的微濕,一個新的人生可能開始在她心裡湧動。在去了美國後,她的生活並不如預期,寂寞之外仍是寂寞,唯一可依靠的就是那個她沒看走眼的男人。鍾芭拉希莉是新移民的第二代,卻對上一代這種相濡以沫的深情如此認同,沒有一般美國作家動輒把自主性與慾望放第一位的幼稚。
不過更讓我驚訝的是,電影在這一部分也詮釋得很好,兩位印度演員的表演也可圈可點。印度男人深皮膚的一張方臉根本談不上英俊,卻以演技讓女主角對他的一往情深變得極有說服力。我一直最恨譚恩美的地方就是,她筆下的中國男人個個惡形惡狀,女主角最後都嫁給了白種男人。東方人的愛情豈是她真能懂得的?鍾芭拉希莉不靠拍白人讀者馬屁,書仍大賣,真是大快人心!
丈夫在退休前決定接受外州某大學客座之邀,竟離家在外心臟病突發病故。女主角夜深人靜時接到噩耗,不知所措地屋內走動,最後光著腳奔到屋外車道,霎時悲慟決堤,只見一印度老婦,孤零零站在美國標準住宅郊區裡放聲大哭,訴盡了多少夫妻恩愛與異國悲涼。
我終於知道他為什麼放下我,一定要去接那份客座的工作──後來她如此說道:他希望我能學習一個人生活。
從一個少女離鄉到老年喪偶,她沒有一天不是丈夫作伴,教她英文,教她開車。愛情是什麼?那是直到臨終都還在掛念對方的一種責任。傳統的婚姻裡,責任感就是愛情的表現。
我坐在電影院裡落淚時,不敢相信這是一部二十一世紀的美國電影。
陳少傑 在 新浪部落 於 2007/07/09 10:47 AM 回應
烏龜轉貼 在 新浪部落 於 2007/07/03 02:53 PM 回應
07.7.1星期天,電視播了一整天,我也看了一整天;楊德昌就這麼走了…。
電話錄音裏數不清的媒體留言,都希望我回電;
這個時候,叫我說什麼?!
說什麼也說不清楚我的五味雜陳,就算說清楚,又為什麼呢?!
而所有人卻急著要一篇,前妻的反應!!
從一天最初的簡短快訊,然後經過中間不斷的增加資料、周邊訪問、調畫面…,
到一天的結束,我的名字一直連著他的逝世消息…。
回想當初,從我確知彭鎧立和他的戀情,到決定當機立斷成全他們,
再到辦完離婚手續,甚至到今天他去世,我的每一階段似乎都得攤在鏡頭下…。
而今天,我怎麼告訴外頭,我都還來不及感受呢…?!
直到一天將盡,從電視上,我已看過他那被重複了又重複的身影後,
一陣強烈而尖銳的刺痛,才刺醒了我的感覺!
深埋在我心底,長久不願再去回想曾經對他的記憶,突地襲上來;
我脫口輕喊出一句:楊德昌!你怎麼可以這樣就走了呢?!
跪在聖經檯前,我為他的靈魂急求,求主以神自己的名領導他走義路,
讓他行過死亡的幽谷也不怕遭害…!
我感謝主在他生命結束前,是與他的最愛在一起。
我抬起不停湧上淚水的眼睛,堅定的告訴 上帝:我可以站起來!
我深深的感謝 上帝,讓我與他轟轟烈烈的愛過…;
我安靜的、肯定的用手拭摸著夾在聖經中的小十字架;閉上眼,
再感受一次這曾經的愛情…,一次比一次平靜、勇敢。
細數他一生共完成了八部電影,在我們生命聯集的十年中,我竟見證了一半…!
作為一個曾經的伴侶,我們一起年輕過、奮鬥過。
作為一個女人,他給我的寂寞多過甜蜜。
作為一個觀眾,我們痛失一個銳利的紀錄者。
時間會給他所有的作品一個公道,他的付出不會寂寞!
至於我們所有過往的點滴,我自己品嚐,
就當作我活著時永遠的秘密,隨著他的逝去與世長辭。
well said 在 新浪部落 於 2007/07/03 09:21 AM 回應
感謝隔壁一女中同學的轉貼。02最喜歡的作家﹐王文華﹐又有新作了。
02每次讀王文華文章都開懷大笑﹐心有戚戚焉。全文已加入主文﹐請欣賞。
王文華:Body
最近愛上的一個字,是「Body」。
快到40歲,我猛然發覺:這輩子用「心」太多,用「身」太少。
不只是我,我們這一大票乖乖讀書、努力上班的朋友都一樣。
國中開始,我們就和自己的身體聚少離多。為了準備聯考,體育課被拿來考數學。汗水,被函數,所取代。我們被灌輸的觀念是:運動,就是「玩」。要考第一志願,不能貪玩。
高中時,軍訓課去打靶。教官說:「打靶很簡單,你們只要瞄準前方圓靶的紅心。」同學說:「報告教官,看不到靶。」教官說:「你是說看不到紅心嗎?」同學說:「報告教官,看不到整個靶!」眾人大笑,那同學十分得意。那種優越感的邏輯是:我們近視深到看不到靶,表示我們書念得好。把書念好最重要,我們又不當軍人,沒必要打得準。
......................................................................................
02 在 新浪部落 於 2007/07/03 06:30 AM 回應
看到大家談的開心, 行李剛放下 ... 也很高興的和大家打聲招呼! 年輕不年輕? 對我們來說, 當然是個不喽!
Mark 說的不是全對也有點道理, 有愛的感覺是很重要的, 可以讓人活的愉快喜悅! 愛是全心的關懷, 信賴與祝福! 愛不一定要是情愛, 友愛也就足夠! 無需開口就知道心理在想什麼? 相知相惜的愛吧! 這次與不少的同學見了面, 無分男女, 多少總有個相知相惜的感覺存在, 對我而言就很感動與感激了!
待有空了, 且等我慢慢與大家分享吧!
1504 在 新浪部落 於 2006/11/12 12:36 AM 回應
A very insightful article which humorously and explicitly anatomizes the mentality of our generation. Obviously, most of us live a very active life, and there is no reason not to. "Moderation" and "consideration" are key words for all age groups. A true meaningful life focuses on the process not on the end. Enjoy our every day with loved ones to its fullest. That’s why today is also termed ‘present”.
Ting 在 新浪部落 於 2006/11/11 11:24 PM 回應
Mark 在 新浪部落 於 2006/11/11 09:25 PM 回應
02 在 新浪部落 於 2006/11/11 07:39 PM 回應
1056,
想過,怕是沒有了.
愛情的事,是不能勉強的.如有覺得愛起來勉強的人,就必須合理懷疑自己已向老字低頭.
譬如說,小弟最近頗覺懶惰,明明遇到可以好好愛上一場的對象,卻因為懶得用力(包括:安排一次看似巧遇的邂逅,或鼓起勇氣來個單刀直入的邀約),而坐失良機.
唉----是累了.Anyway,事關個人的選擇吧!
Mark 在 新浪部落 於 2006/11/11 07:11 PM 回應
1056 在 新浪部落 於 2006/11/11 02:57 PM 回應
Mark 在 新浪部落 於 2006/11/11 11:20 AM 回應